“百米步道藏春秋,一砖一瓦皆是情。”当江津横街子的这条信息跃入眼帘,便如一粒石子投进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这可是藏着外婆半生故事的老街啊,对它的向往,随之悄然唤醒。
儿时母亲忙于教书,父亲投身山区水利建设,很少回家。是外婆以温暖的怀抱与勤劳的双手,悉心呵护我们四姊妹长大。外婆爱讲故事,听她讲故事,亦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片段。在她的故事里,总少不了一个叫横街子的地方,既美好又神秘,让我打小就盼着能亲手去揭开它的面纱。
长大后,我曾两度到江津寻它,却都无功而返。这条载着外婆故事的老街,仿佛藏在时光深处,踪迹难觅。外婆离开我们已逾半个世纪,可她的音容笑貌、她讲述的故事,始终鲜活在我脑海里。去横街子寻外婆故事的念头,从未中断。
顺着网上那条信息的指引,近日我终于拉着儿子驱车往江津,130多公里高速路,不到两小时就到了。当“圣泉街道”四个字映入眼帘,我的心跳陡然加快,马上就要见到外婆口中的横街子了,这份激动实在难掩。
可真站在老街口,我却生出几分疑惑:窄窄的石板步道,宽不过三四米,长仅两百来米。两旁的老房子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模样,墙面斑驳、门窗褪色,和外婆故事里那车水马龙、炊烟缭绕的繁盛模样,相去甚远。
外婆口中的横街子,是商贾云集的热闹地。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人带来各地风情,私塾院里飘出孩子们的琅琅书声,油坊里的菜油、茶油香漫出街巷,茶馆里的堂客们惬意闲谈,酒肆中推杯换盏的醇香四处飘散……单是听着这些,就足以让人魂牵梦绕。
还好“圣泉”这名字还在,它正是外婆故事里的“乘泉”。相传1800多年前,术士乘泉奉诸葛亮之命入川,寻到这“几”字形江湾。他眯眼凝望半晌,笃定此地“最适宜生儿育女,待天下太平,必六畜兴旺,人丁繁盛”。于是在横对江湾的坡地上搭起茅屋,“开坛授艺”教人种田营生,既给这片土地播下希望,也养出了“穷不丢书,富不丢猪”的老规矩。后来,这里便成了“横街子”。眼前的“圣泉”社区,显然是由“乘泉”得名。
没想到,乘泉种下的希望,竟在千年后圆了外公外婆的创业梦。上世纪30年代初,横街子的生猪生意兴旺,猪鬃资源丰足。年轻的外公外婆凑了些本钱,在这里办起一家小小的猪鬃厂,产品主销日本。厂子不大,只有二十来个工人,可外公管得精细,外婆算得明白,产销都经营得红红火火。1937年七七事变后,外公和许多爱国商人一样,坚决拒绝与日本人通商,毅然关掉厂子,举家迁回荣昌老家,拿起锄头过起了艰辛的农耕生活。
我踩着石板路在老街上漫步寻踪,不知不觉已至正午。忽然,一股熟悉的蒜苗炒回锅肉香味钻进鼻孔,我循着香味走向小巷深处。恍惚间竟看见外婆的背影:蓝布围裙系在腰间,手里握着锅铲翻炒,侧脸浸着细密的汗珠。在物资匮乏的童年,只要看见这个身影,我们的幸福感便会立刻飙升。
外婆当年是这横街子猪鬃厂的老板娘,识字不多,却懂礼俗。她把土地爷当作生意上的守护神,每年二月初二都会准时祭祀。祭完后,就把祭品里的刀头肉切成片,用蒜苗炒成回锅肉,给厂里的工人“打牙祭”。往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也都会给大家“打牙祭”,还会念叨着:“牙祭不打,生意要垮”“吃了牙祭肉,就好干活路”。即便后来生活艰难,外婆也没丢了这些习俗,还把它们融进我们的日常,烙进了我们的记忆。
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年黄葛树繁茂的枝叶,星星点点洒在蜿蜒的石板路上。漫步其间,恍若穿越时光:望着几江微浪拍岸,仿佛听见外婆清脆的捣衣声;路过街边的市集,仿佛看见她在摊前精明讨价;在往来的人流中,总忍不住寻觅她身着阴丹布衣衫的灵巧身影;就连码头的微风里,都似藏着她迎接外公时的欢喜、送别时的不舍;街边那口古井里的一汪清水,仿佛还倒映着她当年打水时的姣好容颜。
原来,横街子从未老去。它就像一本古朴的老书,每一页都写满外婆青春岁月的故事。这些故事早已融进我的血管,化作温暖的暖流静静流淌。不管岁月如何变迁,不管我走得多远,只要顺着这股暖流,总能找到根的方向,找到心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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