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杂草的斗争

身为七零后，生于川南浅丘，人生长河辗转奔涌，终究绕不开老家那方念念不忘的土地。少时，田土里除草，是刻入肌骨的苦役，锄头起落间，满是想挣脱泥土的叛逆；辗转数年，步入中老年，再回乡下，俯身菜畦果园，挥舞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才顿悟：那些与杂草缠斗的岁岁年年，绝非简单的劳作，而是岁月沉淀的乡愁，是血液里难断的根脉。

川南浅丘，连绵矮丘如淡墨长卷，低缓铺展。脚下的无声泥土，裹着清流河水浸润的温润，带着多年耕作的醇厚土香，踩下去，便是踏实的归属感。屋檐旁边，果园缀着柑橘青黄，几片菜地种着菜绿葱翠，春种茄果、夏育甘蔗、秋收硕果，四季风过，裹挟着泥土芬芳、蔬果清香，混着院坝周边桂花的幽香、袅袅炊烟的自由，瞬间冲淡城市喧嚣，唤醒心底浓郁的乡情。

可这片土地从无平白馈赠，自懵懂之时起，我便在耳濡目染中感知，要换得菜绿果甜，便要与杂草开启一场四季不休、相生相伴的较量。少时，劳作是刻进日常的底色，而除草，最是磨人心性、淬人筋骨的煎熬。家境清贫，放学归家、假日晨昏，我总会在父母的带领下，扛着锄头下地劳作，受烈日炙烤，皮肤随之黝黑发亮；徒手除草，草叶锋利，常划出掌心伤痕。记得那时，雨水总是丰沛，草木借势疯长，杂草的生命力远比蔬果旺盛：田埂上，牛筋草盘根错节，深扎泥土死死钻住土层；菜地里，狗尾草举着绒穗摇曳，马齿苋贴地蔓生，吸收着每一寸养分；更有缠人的拉拉藤，顺着茄苗、椒枝攀援缠绕，似顽劣精灵，专与庄稼争利……逼得人不得不躬身苦战！

农谚有云：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在这种菜黄金时节，却也是除草的攻坚期。地气回暖，新翻的泥土松软，菜籽刚落土，草芽便抢先破土，嫩青一片，比菜苗更为恣意。赤脚踩入泥中，湿泥裹住脚踝，沉甸甸坠着步履；弯腰拔草，不过片刻，脊背便被汗水浸透，酸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指尖被草叶划出红痕，指甲缝嵌进的泥土及草色，搓洗数遍也难彻底清除。烈日灼烤大地，热风裹着土味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带着燥热。年少的我，满心都是对去除杂草这类苦累的怨怼，却不知这泥土里的磨砺，为日后的人生惦念埋下伏笔。

岁月倥偬，昔日的乡间少年，在城市车水马龙中奔波半生，案牍劳形、纷扰缠身，可梦里常回故土：总见那片绿油油的菜畦，见自己挥汗劳作的身影，见老家屋檐下袅袅炊烟，甚至见到疯长的杂草。于是，一次次归乡、一次次重回熟悉的菜地，再与杂草相逢，心境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褪去了年少浮躁，只剩从容、安然与依恋。

如今再下地除草，总觉得是在与土地对话，与乡愁相拥，与岁月和解。春日里，蹲身细辨，小心翼翼拔去菜苗旁的杂草，指尖触到温润泥土，仿佛摸着流年纹路，看着茄苗顶着嫩黄新芽舒展，心底满是柔情与期许；夏日炎炎，番茄青红挂枝，辣椒簇簇燃红，甘蔗节节拔节，杂草依旧疯长，挥锄松土，汗水滴落泥土，瞬间被大地吸纳，却觉踏实心安，蝉鸣蛙叫伴着乡土气息，是世间最治愈的交响；秋日果香满园，甘蔗清甜多汁，即便杂草零星丛生，随手清理，也是收获之余的闲情雅趣；冬日菜地，依然与杂草互动，生机不断……

杂草是土地的伴生之物，正如坎坷是人生的常态，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唯有躬身耕耘、执着坚守，方能守得一方清朗，换来蔬果盈筐。也许，这日复一日的较量，是土地最质朴的教诲：世间从无不劳而获的幸福，唯有脚踏实地、默默耕耘，方能收获岁月回甘。

故土的风，虽催老岁月，却吹不散心中惦念；清流之水，虽淌过流年，却隔不断入骨乡情。少时，总想着逃离这片土地、逃离田间苦累，去追逐远方；老来，却只盼常归故里，守着这方菜园，伴着杂草枯荣，守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还有那些田间除草的晨昏，那些挥洒泥土的汗水，那些乡邻寒暄的真诚……

跟杂草相伴，是一生的劳作，是一世的乡愁，是对故土最诚挚的告白。这片故土，用一草一木、一锄一犁，教会我坚守，教会我热爱，教会我无论走多远，都不忘来路、不忘根在何处。往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心永远系着浅丘老家，系着那片长着杂草、更长着希望的菜园。这场与杂草的缠斗，终成生命里最温暖、最厚重的印记，让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岁岁滚烫；让那缕乡土情，绵长悠远……（李 智）

（作者系内江市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内江一市级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