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那日,他推门走进盐都
一粒盐坠入卤水
案卷将黎明的薄刃递到他掌中
晨光弯成一道弧
此后是暗河
总在子夜涨潮
条文深处浮出无数手
把铜秤的准星
一次次拨回原点
他伏在卷宗上审阅自己
像审阅一把锁的骨相
那些合页锈住了
转动的尽头悬着
所有未眠人的眼睛
最后一次合拢卷宗
他听见骨骼深处
那枚铆钉松动的轻响
而春天正从铁窗涌入
把枯枝染成新墨
他校对每个标点如校对脉搏
直到墨迹里站起
无数个不肯熄灭的自己
在最后一公里的隘口
把太阳重新锻成天平
月光照进空荡的法庭
照见他反复擦拭
检徽背面那道细小的裂痕
那里,雪与铁的和解
正长出新的刻度
他仍是那个把身影按进墙缝的人
但今夜墙缝里伸出的手
不再索要答案
只轻轻接住他垂落的笔
散场后他坐在原地
财产刑的清单在月色里返潮
暮色漫上来时
整座法院正沿着字隙下沉
唯有那枚检徽浮着
像不肯沉没的月亮
照见所有失声的镣铐
在深夜里
自己为自己称重
履历里的堤坝逐年加高
年轮在掌心隆起成山脊
那里,每个标点都笔直站着
如初雪上刚刚落定的光
我不是英雄,他说
只是替落日
缝合最后一公里的针脚
当卷宗在身后缓缓合拢
星光便从字缝里溢出来
——他是修复落日的人
在所有卷宗风化之后
依然守着那枚
不会生锈的
铆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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