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沾说,她又想女儿珍宜了。
她刚才又梦见女儿与人争执,受了委屈,一个人屈腿躬身蜷缩在蚊帐里,一动不动。手机的微光映着女儿惨白的脸,满是泪痕,却没有半点啜泣。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人影,听不到任何声音。沾沾想走过去,脚却被地下长出的藤蔓缠绕着,怎么也迈不动;想喊,嘴像被胶布封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一急,醒了。
窗外夜色阑珊,夜雨淅沥。远山隐形,潮湿孤冷之意渗透天地。沾沾开灯,却听丈夫说:“又想女儿了?那就看看这幅画吧。”
她抬眼便看见墙上那幅针织的画——蝴蝶春花图。那是女儿上大学前买给她的,说要永远留存春天,说他们的家如春花常开。
女儿在学校里可好?她的棉被是不是又被蹬到了床尾?还有没有人替她盖好?沾沾很想拨个电话过去,忽然又想起已经和女儿“断交”几个月了。
沾沾再无睡意。这一生,她觉得自己谁都不亏欠,唯独对不住女儿。她想起女儿很小的时候,因婚姻不幸而母女分离。女儿的生父疏于照料,把她丢给祖母;后来生父重组家庭,孩子在生父、继母、祖母间周旋,性格日渐敏感。沾沾不是不想把女儿带在身边,只是经济拮据。偶尔接过来几天,多有骄纵,稍一教育,女儿就会躲去祖母或生父家。久而久之,管教淡了,迁就多了。她总盼着孩子长大就会懂事。后来她再婚,唯一的要求,便是新家必须留一张属于珍宜的床。丈夫欣然答应,并告诉她:包容才是幸福家庭的通行证。
有了祖母家、生父家、母亲家三项选择,珍宜就更自由了,想在哪家,不想在哪家,全看心情。这样一来,每一个家都怕惹她不高兴。生父给钱,母亲服软,祖母用好吃的拴胃口——长辈们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不想让她再尝一遍。一个人的成长,终究不是爱能包干的,尤其对于非原生家庭的孩子。遗憾的是,人们往往不这么想。
“没事的,以后到我单位来上班。”生父给她保证。
“我们家乖乖女本质不坏,这就够了。”沾沾退而求其次。
“现在也饿不死人,想那么多干啥。”祖母更看得开。
一来二去,珍宜越发任性。原本成绩还看得过眼的珍宜,最终上了一所民办职业学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甚至有了不同于常人的情感选择。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沾沾无法接受。眼见别家的儿女,不是上了好大学,就是有了好单位,再不济的也绝不啃老。想起女儿,她只觉得羞于启齿。她希望女儿在学校里能好好学点本事,甚至承诺给女儿买房子、买车子。珍宜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又是我行我素。
沾沾暗自哭了好几场,找心理专家咨询了好几次,给“豆包”提了几十个问题,还悄悄去寺庙烧了一炷香。
母女间的冲突未见缓和,竟有恶化趋势。有一次,珍宜开车时又和沾沾争吵,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转方向盘,把车甩停在路边。又一次争吵中,珍宜开口向沾沾索要三十万,“买断”母女关系。那一刻,沾沾觉得天都塌了。她想不明白,自己小心翼翼全力维护的母女亲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沾沾给珍宜转了三万。对方秒收。沾沾直接拉黑了女儿的微信。珍宜也没有再找她。
沾沾对丈夫说:“一切都过去了,各人自有各家命。”丈夫莞尔一笑,说:“不要胡思乱想,车到山前必有路。”
沾沾心绪越来越乱,狐疑越来越多。有时觉得丈夫不爱她,有时觉得同事在议论她,有时觉得家里的猫都嫌弃她。她想起女儿对她飞扬跋扈,对外人却彬彬有礼;想起女儿给她编手串,又指着她鼻子吼她别乱动;想起女儿说以后要挣钱给她养老,又说她是个恋爱脑。她想起为了女儿更好成长,自己选择净身出户;虽说协议由前夫包干女儿成长的一切,她还是力所能及地主动承担了教育抚养之责。她从没想过要从女儿那里得到什么。女儿,真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今夜,今生,就这样吧?沾沾呆呆地盯着那幅蝴蝶戏春图,辗转难眠。那终究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
“我要不管,还有谁管她?”
“我要再不管,她今后会成什么样子?”
沾沾终于忍不住对丈夫诉苦。
“珍宜成长的环境太好了。即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也比我们小时候好得多。”丈夫轻声安慰,“她没有好好珍惜,我们以前也没有注意。以后,会好起来的。”
两人在深夜里静默着。似乎在等待,似乎又无所等待。
月上高天,清辉万里。城里的路灯绵延,照亮归途。两人相互依偎,看向楼外。楼外,黑夜依旧。黑夜里有早起的人们说话的声音,有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不时传来。原来,黑夜的沉寂也不会永恒。
沾沾百无聊赖地点开手机,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收到了一条女儿的短信——她当时并没有把手机也拉黑。她急忙点开。
信息只有两句话:
他让我看《妈妈再爱我一次》,我看了。是不是晚了?
那个“他”,沾沾是知道的——女儿一直这样称呼她的现任丈夫。那个小小的问号,一下子让沾沾激动起来。
她想了想,站起来,把屋里的灯调到最亮,对着墙上那幅画拍了照,附上一句话:春去花还在。然后,以彩信的形式,发了出去。
沾沾看看身边的丈夫,忽然喜欢起女儿亲手挑选的这幅画来。
四川法制网
法治文化研究会



川公网安备 51010402001487号



